[20090906]影評:電影裏的復仇
明報 文皮亞
杜琪峰的電影《復仇》,做了香港、澳門、法國三地文化的紅娘,導演手法保持現代武俠風格,場景設置也富獨特的異國風情,不過較令人失望的,是沒有拍出三地文化的差異。法籍男主角Johnny Hallyday 年輕時也是殺手,他堅信在酒店偶然碰上的「陌生人」,由黃秋生率領的3 人殺手組織,會為他執行殺人任務;同一時間,黃秋生等人都從無過問「法國佬」的底細,難道真是四海之內皆兄弟,有錢使得鬼推磨?
我們未當過殺手,當然不知「行內人」如何交易,特別是當黃秋生等殺手,得知最後要殺的主腦,原來就是經常合作的黑幫老闆任達華的時候,仍然捨命為陌生的法國佬服務,跟黑幫老闆,即是與「自己人」火併,情操上也就超越了金錢交易的關係(片中也沒有特別強調黃秋生等人被一筆非常巨大的獎金吸引),換句話說,黃秋生等人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,與法國佬發生了超越金錢交易的友誼關係,即是武俠片中惺惺相惜的男性情義。更有理由相信,黃秋生等殺手是同情Johnny Hallyday 女兒一家被殺,連孩子也不放過。但弔詭的是,任達華透露下令殺手追殺的, 只是與己有恩怨的男人和女人而已( 即Johnny Hallyday 的女兒和丈夫),但執行任務的殺手不慎被躲藏的孩子目睹相貌,便毫不猶豫殺人滅口。
出現強烈黑白分明作風
大概殺手之間的「你幫我,我不幫你」或者「我信你,你不信我」的關係是非常複雜的,還要不要講情講義,又是另一個問題。「義氣值幾多錢」是不少香港黑幫電影處理的議題,杜琪峰在兩集《黑社會》中也觸及老派與少壯派不同的處事作風, 「重利益」和「講義氣」似乎天生就是兩不相容。
中華武俠小說文化中常出現「有仇不報非君子」的傳統,也有「君子報仇十年未晚」的一生恩怨。杜琪峰《復仇》的法國佬,也被塑造出君子風度,大方下廚給幫他的殺手,但拒絕進食殺他女兒全家的殺手慷慨相贈的燒烤食物,兩者形成對比,有強烈的君子黑白分明作風。
殺手本身有仇要報,在張智霖主演的《人在江湖》(2006) 及法國片《這個殺手不太冷》(Leon The Professional, 1994)也有刻劃,前者要在黑道中報父仇,後者要殺無良老闆,殺手幫人報仇,同時發現自己被欺負,也要幫自己報仇,也是一種諷刺。
《復仇》的仇,來自父親對女兒的疼愛。女婿之死可能未必令Johnny Hallyday 下定決心,但女兒之死及孫兒之亡,就立即要父親不惜一切報仇。父女情從來都是電影世界的恆常主題。無獨有偶,《救參96 小時》(Taken, 2009)也是激發父親強大復仇能量的電影。片中年輕貌美的女兒在法國旅行時被黑幫拐劫失蹤,在96 小時後便會被「賣落火坑」或身亡之危,縱使父親在已離婚的太太面前,是如何的不起眼和沒出息,但父親發威不是「人咁品」,這名退休特工父親,獨闖龍潭如有神助大殺四方,雖然有點誇張失實,過度英雄化,但眼見劇情出發點是不容遲疑的恩親情操,觀眾也就樂於見證老爸如何救女。
《處女泉》早見父報女仇
父報女仇的原型,早在英瑪褒曼導演的《處女泉》(The Virgin Spring, 1960)中已有非常深刻且警世的描寫。養女因為嫉妒姊姊天生麗質萬千寵愛,竟然祈禱希望姊姊遇上劫數,誰知一語成讖,姊姊在路上遇上3 個牧羊人,還天真可愛與人搭訕,3 人見獵心喜把姊姊強暴致死,養女在旁未施援手,最後父親含痛親刃3 個仇人,為了贖罪,在女兒死處興建教堂濟世。這真是一個惹人爭議又討論半世紀的故事。究竟是要「復仇雪恨」還是信奉「冤冤相報何時了」呢?宗教與倫理問題爭論不休。
其實,能觸動男人強大復仇意志的人,除了女兒,還有母親,或妻子。總的來說,就是女性。男人有保護家庭成員的天性,更有保護女性的基因。電影《無可挽回》(Irreversible, 2002)敘事手法從殘酷的結局開始,倒敘到故事人物幸福生活的開端,用來諷喻悲劇的發生,其實已經無可挽回,手法和意念都相當創新。男主角美豔的妻子被匪徒在晚上截停當街施暴,沒有一個路人伸出援手。男人於是找出兇手,親自執行殘酷私刑,才能宣泄心中怨憤。
雖然女性在生理體格上不及男性,但在女性復仇電影中,就從不手軟。《強我》(Rape me, 2000)是看得男人心驚膽戰的電影,兩名女性慘被惡漢強暴後,決定要反客為主示人以強,2 人上路到處勾搭男人上,個個銷魂過後都慘死收場。女人豁出去既享受當中過程,亦要向天下男人大報復,實在太可怕,兒童不宜。《標殺令》(Kill Bill, 2003)的奧瑪花曼,要向前夫一報殺己殺夫之仇,死過番生後如猛虎出閘,還要上山學刀藝,以一敵百,以表示女人絕不好欺。
女性戲內復仇從不手軟
荷李活電影中最不能欺負的女人,叫茱迪科士打。《房不勝防》(Panic Room, 2002) 、《高凶三萬尺》(Flightplan, 2005) 、《強復者》(The Brave One, 2007),全都以溫文媽媽或斯文太太身分出發,一部接一部戲進行大復仇,為了尋子或保護孩子,及替被謀殺的丈夫揪出兇手,恍如森林中某些母系社會動物的領袖。
天下之大,還有一種復仇方法叫「落降頭」。由邱禮濤導演的香港電影《降頭》(2007),情婦因為男人沒有遵守迎娶的承諾,自殺前私下南洋邪降,要男人及他全家比死更難受。女人終歸都是感情動物,男人絕不宜隨便拈花惹草,否則後果自負。女人絕不好欺的例子,當然還有從電視爬出來的「貞子」,《午夜凶鈴》(1998)怨氣十足,要借胎還魂向世人報復。以上都是圍繞靈異或邪降片中因果復仇問題。
韓國導演朴贊郁是史上懷有最大怨恨的導演,要不然怎會樂此不疲拍下「復仇三部曲」。香港血腥cult 片王《人肉叉燒包》(1993)雖是變態狂漢大開殺戒及反映病態社會的真人真事,但在他心目中,也是懷一顆復仇之心,「人家欺負我,我便要人家不得好死」。《人肉叉燒包》的敘事結構,源於日本導演今村昌平的《我要復仇》(1979)。緒形拳主演的主角殺人犯,被警方拘捕後,娓娓道出過去不同的謀殺事件經過,及他的成長歷程,原來與父親的懦弱及父親與自己妻子的私情有關。這部經典之作對復仇者心理的刻劃,非常細緻。 |